回到宿舍，容乐停好车，跟着无音上了电梯来到两人房间门前。各自开门的时候，容乐状似无意地问起：

“你吃饭了吗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无音一整晚都在忙联络的事情，到比赛终于开始之后，又要准备上台弹钢琴，连吃盒饭的时间都没有。

“我帮你做吧？”

无音挑眉看着容乐：“你？——有没有毒的啊？”

“我一个人的时候常自己煮啊～”容乐难得的好脾气。

“不信。”

“不信我做给你看！”容乐一把推开无音的房门，走了进去。

无音的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，不过这是每天下午来打扫的阿姨的功劳。这边的格局比容乐的大三分之一，但是家具很少，大厅中间有很多空间。容乐脱掉鞋走上柚木地板：

“你冰箱里有东西吗？没有我可以拿过来一些。”

“唉，你怎么可以擅闯民宅啊？”无音发出无意义的抱怨。“还好我有一些多余的拖鞋。”

容乐已经打开了冰箱，里面除了各类酒之外什么也没有。“真是受不了你，等一下。”

他又回到自己房间，拿了食材过来，大把的塞进了无音的冰箱。走进厨房的时候，惊叹了一下：“你厨房厨具也未免太齐全了吧？——可是好像都没有用过啊？”

无音双手环胸，藐视的看着自己的厨房：“我怎么可能会碰那些东西～”

本来李家要派一个厨师过来给他做饭，被他透过容乐坚决拒绝了。

想想自己要不是长时间一个人生活，也不可能会去学做饭，容乐也非常理解无音的这种态度。耸耸肩，他开始清洗起食材。

“你去外面等着吧，一会儿就做好。”容乐百忙之中回头一笑。

无音看着这个笑容有点发呆。结果居然没有挪动，干脆倚在厨房门口看起来。

容乐那白皙纤长的手指如舞蹈般舞起菜刀，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切好所有蔬菜和肉，弄好葱姜蒜。一边又架起了汤锅和油锅，两边同时进行，预热，兜炒，控制火候，勾芡，调味，搅拌，没有一丝犹豫错误。饭锅打开的时候，菜和汤也盛好了。一切好像变魔术一样令人目不暇给。厨房里面一时香气四溢，热气腾腾。

擦擦手，擦擦盘子边缘，收拾了一下油锅和汤锅，容乐拿起菜转头，却看见无音愣在门旁。

“快帮忙盛饭啦～”瞪了他一眼，容乐自他身旁向饭厅走去。

无音有点难以置信地走向饭煲，容乐回来看他一动不动犯傻的样子，不禁笑了出来：

“碗在碗柜里面啦！”走过去拿出两个碗塞进他的手里，自己去端汤了。

两人坐在饭桌前面，面对两菜一汤，无音吃得有点狼吞虎咽。容乐奇怪地瞄了他好多眼，他却似乎浑然未觉。

“你以后在祁家混不下去的话，可以考虑上烹饪节目当主持。”无音扫完所有菜之后，拍拍肚子，发表评论说到。

容乐在桌下给了他一脚。“我又不是家庭主妇！——作为回报，你来洗碗吧～”

“我怎么感觉好像普通家庭的夫妻档啊？”无音邪笑。

容乐沉下了脸色，看到他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表情，无音笑着拿起碗筷走进了厨房。

看着他收拾餐桌，容乐埋头进CD堆挑起喜欢的碟来，心里却无端地泛起了莫名的涟漪。——现在这样平静的生活，好像真的挺舒服的。可是随即又想到，他们无论如何，也变不了普通家庭的人。——想到这里，唇边忍不住泛起有点悲伤的嘲讽的笑容。

看到无音完全埋首在厨房的工作里，他挑了一张摇滚的CD放进音响，开大了音量。从破书包夹层里面掏出价值不菲的微型卫星监听器，贴在客厅和书房的电话下面。看看无音在厨房里跟着音乐摇晃，完全陶醉的感觉，又把事先准备好的芯片嵌入无音书包里的多功能手机。无音的电脑没有开，如果要开的话动静太大，他不可能听不见。有点遗憾，不过容乐却意外地发现自己竟然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。

“你喜欢迪伦的摇滚？”无音擦干净手走出厨房，带着十足兴味的笑意问道。

容乐对摇滚一窍不通，“没有，只是他太有名了，想见识一下。”

“你要听现场的话，有空我带你去听地下的～”

“太吵了。”

挨着他坐下，无音拿起沙发上的唱片翻看着：

“那你喜欢什么？——该不会是圣灵乐吧？”

看着无音脸上碍眼的痞笑，容乐心里小声说，圣灵乐才好听呢！嘴上却笑道：

“我想听你弹钢琴。”

无音惊讶地看着他，“那有什么好听的？”

容乐比他更惊讶，这人难道是在装吗？他不知道现场的反应多么热烈？

“没什么，看着很新鲜～”也很好看～

“去，你以为看马戏团啊？”无音皱起俊朗的眉头，看着象小孩子一样，“我这里有钢琴啊倒是，想听你自己弹去。”

宽广的客厅的一角有一台立式钢琴，容乐看过去，见射灯打在钢琴上面，照着上面架着的琴谱。可能昨晚无音在这里练过，也没有整理。双腿不知为何，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样站了起来，容乐向着钢琴走过去。翻开琴谱，慢慢翻到一首西班牙民歌的时候，双眼突然莫名的一阵酸痛。

无音奇怪地看着他。

容乐没有理会，直接在琴凳上坐下来，打开盖子，按了几个音。清越的音色刹那刺破了宁静，让容乐一阵震颤。他用单手在键盘上，一个一个地按动那首西班牙民歌的音符。虽然很慢，节奏也因为偶尔的迟滞而不全，但是音色还是具有一种独特的动人魅力。

“这是什么曲子啊？”静静地听他弹完后，无音仰着完美的下巴，斜睨着他问道。

“只是一首普通民歌而已。——被一个纪念丈夫的未亡人改编后，叫做《爱的浪漫曲》。”

看他好像还沉浸在余音中的样子，无音不屑道：“你弹的还真不是一般的烂，我来看看。”一跳而起，他走过来拿起琴谱翻看，“明明有那么多和弦，要真是喜欢这首歌，就应该好好的弹出来嘛。——不过看你的手法应该是没有练过吧？”

容乐看看自己白皙的双手，这双改装过无数机械的手可以说是天下少有的灵活的了。不过，谁又能够相信在十几年前，他的手其实连杯子都拿不稳？先天患有神经坏死症，从小在慈济学校就被分到特别班，需要专人照顾，双手几乎等同残废——然而当时的条件，哪里又有什么专人会来看护他？慢慢地他就学会了如何用手腕完成所有日常需要的动作。

院内有一架立式钢琴，音乐课和晚祷的时候老师会弹几首非常好听的唱诗班伴奏的歌曲，他总是占着最前排的位置，目不转睛地盯着老师的手指，看她弹琴的指法，在脑中默记。没有人的时候，他还会偷偷用手腕去按键，一个一个音的把老师弹的曲子背出来。听着无人的音乐室回响着那些圣洁的音符，仿如置身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天堂。虽然节奏不对，有时还会弹错，但是幸福的感觉一点也没有减少。

可是这样的幸福也没能维持下去，不久以后，钢琴就送到附近的一个私人教会去了。教会只对一些特殊的人开放，他想看看那架钢琴，却被拒在门外。每次经过教会，他都会拼命往里看，希望能看到钢琴的最后一眼。直到有一个平安夜的前夕，教会的工作人员忙到深夜，最后走的人急于回家没有锁好门，刚好从图书馆回来的容乐看到后，打开那扇门战战兢兢的走了进去。

没想到，那晚在那扇门里，他遇到了真正的天使。

黑暗没有开灯的教会里面，当他打开琴盖用手腕按下熟悉的几个音符的时候，钢琴边突然出现了刺眼的白光，白光渐渐消退后，一个被光芒包围的人影走了出来，是一个双眼蒙着白绢的少年，少年全身穿着雪白的长衣，唇边挂着能让人缓解一切烦恼的微笑，向他伸出泛着温柔的白光的完美的手……

音符简单而朴素，华尔兹的节奏舒缓中又透着情感澎湃的急切，钢琴流泻出来的完美的情歌打断了他的思绪。回头一看，李无音竟然已经挨着他坐下，双手占了他的地盘，在琴键上有力地连绵地徘徊起伏，将他那单调的音符渲染成华丽的乐章，浓墨重彩，宣泄出曲里深深埋藏着的厚重的感情。

 看着无音专心致志的雕像般的侧脸，容乐一时有点入迷了，仿佛又再次看到那年的被光芒环绕着的天使大人。

记得蒙眼少年那样的光芒，那样的神情，使容乐感到的魅惑，同时感到尽头之后的虚空。

应该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晚的经历吧，那天晚上，与某人结下的一生的约束……

    无法得到自由的羁绊……容乐的身体，微微一痛，不自觉靠在无音身上。

    无音的身体微微一颤，恍似火星在他身上升起，灵气的手触碰键盘之处，似乎都幻溢出美丽的光芒，整座房间就这样渐渐流溢满奇异的光彩。

    他们那样沐浴在光彩中、一语不发，只听到二人有节奏的，相和应的呼吸声。

    连琴声也似乎温柔地消失在炫目的光辉中。

幸福恍如幻觉，若真若假。

    容乐苍白的脸上楚楚动人的双眼，失神地闪过一丝无助，然而在无音可以察觉之前，迅速恢复平静，挂上典型的勾魂微笑，首先打破沉默，“你在李家混不下去的话，可以去餐厅当伴奏嘛～！”

    “……你去做大厨吗？”